一篇近四千字的文章,是筆者早陣子在基督教時代論壇周報的投稿,是華人基督教界裡唯一能容忍公共域(public sphere)的報紙,文章針對的是教牧長執及神學工作者,也就是教會的有權者。
雖然沒有人正式回應,但作為一連串神學思考議題的起點,蠻有意義,至少對筆者如此。文章是一連串的記號,刻下一個個思考的凝煉點,擬在日後打開不同的課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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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樣才可以背叛福音?
我是認真的去想這個問題。這不是嘩眾取寵。
真的,今天還值得想這個問題嗎?我們所講的福音,或信仰,或福音信仰,還可以背叛的嗎?我意思是,它在定義上還*可能*被背叛嗎?還是,它已經無從定義,只是種類繁多的個人宗教口味,沒所謂背叛不背叛。
福音,我信是可以背叛的,那麼「忠於福音」這話才算是有意義。福音,是不可否證(falsify)的,我指實證主義的那種科學要求,只是,它一定可以背叛。祈禱蒙應允,從來不能驗證,但也不能否證,反對信仰的人總不能公開示範否定它,但要把信仰公然背棄,要做的話,總是可以達成。
我想這條問題做題目,是因為先想到另一個可以做題目的問題,就是:「怎樣才忠於福音?」作為一篇文章的題目,它的內容幾乎是可以預料的,或說,是某一種傳統的教會,才會對這種課題感興趣,這種傳統,對於自己「忠於福音」從不懷疑。這類講章,不過是旨在肅清非我族類的一種整治手段。
不,我不想重覆一次已可預料的內容,我要放棄這種方式問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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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音是可以背叛的,那麼,在哪裡?我相信,是在裡面。離教者,也許在離開的一刻,可以拖下三分之一的眾星,但唯獨不離開的,才能把全部消滅,把全團變質。因此,背叛要站在裡面。
想想羞辱的邏輯。羞辱,要真正達到羞辱的效果,就要站在榮耀神的地方。羞辱的邏輯,剛好是「何處跌倒,何處站起」的逆轉。何處榮耀神,何處羞辱祂。
我們都懂這回事。為甚麼事奉中的人經常要求別人代禱?他*怕*甚麼?對,他是怕,他怕羞辱神,他怕不潔羞辱神。為甚麼會不潔?明明在榮耀神,何以有這種*焦慮*?這就是怕自己那種背叛神的想法(根本已存在),會*實行*出來。
惡,必須以善作為營養,醜,就是美的潰爛,謊言,要以真理為它的能量。
在何處榮耀神,就在何處羞辱祢。這種恐懼,剛好是忠於福音的恐懼。
只有榮耀神的事工,才能產生最大羞辱神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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維持現狀,永遠是最好的摧毀福音的辦法。
教會的政治正確,*福音正確*,努力保持正確性。框框,並沒有讓忠誠不存在,而是*不相干*。
正確性,無論你是否忠誠,它都可以操作無阻。能夠囤積大量對信仰冷漠的人,剛好是正確的框架。沒有甚麼比官僚制度更注重正確性,也沒有甚麼比它更能說明冷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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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音是可以背叛的,這種想法,至少要求我們承認,福音是有本質的。福音,不可能甚麼都是。
我相信福音有一個性格的,就是普世主義。普世主義,是由猶太教承繼下來的。
上帝與亞伯拉罕的約,是要使萬族因他得福。
普世主義,幾乎是每次教會公認的轉折點的特徵。初期教會,就在它走向外邦人時被猶太會堂背離。當耶穌走向撒瑪利亞人,又走向宗教上業已定罪的人,那是祂決定與猶太宗教團體決裂的時候。
福音主義,它的特點,正是它那屬於普世的福音。無論是聖法蘭西斯走出修院,衛斯理兄弟和懷特菲爾走出教區,威廉克理走出基督教國度,福音主義的擁護者,向來以普世主義為榮。
每次教會希望把福音限定,屬於某一群人,都會有人因為福音,準備背叛當時那普遍的共識。福音運動的新勢力,正在於它作為最新的活力,在論述層面,它排除了舊有的共識。當我們自小學習,許多的見證和講道,都在批評宣教的宗派門戶之見,或偏愛上流社會的宣教策略,我們都忘記了,其實我們正身處具活力的福音運動裡,那些領袖所指責的,其實是曾經壓制福音運動的*普遍共識*。
對已有共識進行反抗,不能都說成是「為了福音」,但也不能都說成是權力鬥爭。我們要小心分辨,有一百種理由要反建制,但不因為這樣,否定「為了福音」而反對建制的事實是存在的。
福音主義,不是不可名狀的樂天、衝勁或新穎,那不過是福音分解後餘下的軀殼。真正的福音主義,它正正就是看見信仰作為普世的福音,要拆毀一切「中間隔斷的牆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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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愈來愈覺得,今天聽到的福音,是一種身分福音(status gospel)。一方面,福音跟身份拉攏,反過來,有身分的人愛信福音。
那麼,是教會改變了它的福音議程嗎?沒有,正正就是沒有。福音熱情,向來需要一個異域,一個「未得之地」,這個異域,是福音的界限。遍傳福音,正說明遍傳的*不可能*。正是福音的「石頭地」,令福音維持了它的普世性,維持了走向異域的渴求。
只是,在「世界是平的」的世紀,我們已經失去了異域。不可接近的異域,已經過度接近。福音去不到,不是因為太遠,而是太擠。怕對方聽不見,跟怕自己不被聽見,已經捆在一起。
遍傳福音,不再是不可能,而是應該,它是那不能違背的「應該」,是維持教會身份的一個一個「應該」。
福音仍然是並將會繼續是「真理的外傳」。「外」傳,需要一個「內」來維持,這個「內」,不再是基督化的地區,因為在全球經濟下沒有這樣一個地區。這個「內」,不再是教會聚集的地方,而是教會本身,教會的「我」,那個身份建構的「我」。
這裡發生一個巨大的轉變:當教會不再有「後方」(地方的徹底移除),教會便以自己為後方,但教會是怎樣建構這個「後方」呢?別以為,教會是以堅定不移來確立它作為真理守護者的地位,剛好相反,教會必須繁忙,它必須很忙碌,它必須以不斷的活動來建構它的「我」。而且,這些繁忙的活動,必須建構一個「外域」來理解,作為「福音的擴展」。事實上,教會絲毫沒有增加一點半點的領土,但它仍然有所達成,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形塑自己,成為品牌。
我被看見,我被聽到,就這樣,通過激化的感官,「我」被建構。這才是消費主義的精髓。
曾經,我們期待在福音工作裡經歷神同在,神同在是作為作主工的應許。如今,我們生產了一個神同在,用技術可以複製的神同在,它成功擺脫福音事工,成為獨立的神聖經驗。神同在,就在神同在本身。
同在的三個階段:首先,是禮儀的,神同在就在聖禮之中,這是禮儀教會;然後,是宣講的,神同在就在事工之中(而不同的事工,不過是話語事工的變奏),這是福音教會;最後,是虛擬的,神同在就在神同在本身之中,這是與全球資本主義(生活技術、經濟模式、政治利益)共謀的教會。
當神同在成為獨立於福音的事工,福音工便掏空了它的意義,它作為普世性的緣由,也就是神的*普世救恩*。當神早已同在,過度同在,與領導同在,與災難同在,*完完全全*鑲嵌在城市的生活中,我們根本不必傳揚福音。
事實上,佈道運動已經閉上,讓位給祝福*現狀*。福音事工,已經讓位給各種生活風格的表現,不同的產品,不同的品味,我們關心怎樣在「福音」這個神聖的位置分一杯羮。
支持福音事工,由主日學到家庭價值,已經變成是投自己一票,讓作為「福音教會」的這個*身份*得到持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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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所講的普世主義,是從背叛/忠誠這一點來考慮。普世性,是福音那*不可背乎*的性格,所以,才要維護。若由一開始,沒有甚麼不可放棄的*真理*,就不必堅持普世主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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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很容易把「口傳福音」和「真實生命」作二分對立。許多培靈文章,都用這個手法帶來靈命突破,但它卻犧牲了被貶低的一半。例如,字句是死/靈是活、神學是頭腦/敬拜是生命、學術是文士/傳福音是門徒。犠牲的,是信仰可以維護自己,為自己答辯的能力。
我認為較可取的,是從詮釋的活力來考慮。在福音有活力的地方,我們會看見一次又一次對信仰的重新把握。最繁忙的信仰思考,是發生在福音正在運動的場所,那裡大量渴求新的自我理解。事實上,許多信仰指南和靈修學經典,是因應這種需求才產生的。最前線的神學工作,是在*田野*(field)。工作要求思考,信仰尋求理解。
不是標竿製造生命,是生命豎立標竿。
信仰是可思考的(thinkable)。這是福音信仰可貴的特點,可以對抗教會日益嚴重的反智主義。反智,最簡單的形式是,不再問:我有沒有信錯?
沒有自己不知道的信仰,或說,信仰不是經驗,而是經詮釋的經驗。福音信仰,必然發生在福音已被命名的地方。亞伯拉罕的信仰,是在上帝被命名的時候誕生。不存在無以名狀的福音信仰。
福音傳得幾多,信仰才有幾多。
福音,是有活力的宣講,任何讓宣講變得在生命上*多餘*的想法,都有助摧毀福音。生命講的是情感(passion),而福音主義的情感,就是福音本身,宣講就是生命,這是福音教會靈修學的核心。只要成功把情感從宣講分離,福音就變成絕對但多餘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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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音,是地方的(local)。不分猶太人,希臘人,為奴的,自主的,這是普世主義,但這種普世主義卻可以區別出「猶太人,希臘人,為奴的,自主的」,否則,如果都融為一式一樣,就談不到這些區別。
與地方的普世主義不同的,是把一切差別剷平的全球資本主義,它產生了跨國企業,無論你是非洲人、亞洲人,你都會飲可口可樂,你在世界何地,同人連繫,都是打開諾基亞。
地方,是指已繁殖中的生命,原地的生態。全球化,就像高爾夫球場一樣,把原有的生態剷平,外來改造,全新舖設。事實上,高球場的確各地都有,它是跨國企業老闆全球公幹的公餘玩意。
如果放棄普世主義,是明明的背叛,放棄地方性,卻隱晦得多,因為,高爾夫球場的草皮,遠比本來的雜草叢生漂亮。是漂亮,政治正確是漂亮的,它不計較忠誠,最重要是看來美。
福音的一式一樣,可算是一種虛擬策略。保證,取代了聖徒堅忍。資優,取代了聖徒皆祭司。
全球的福音生產線,一次過剷平了加爾文主義的第五點和馬丁路德的人人祭司主張。我們再不必擔心失去得救信心的危險,因為那不再是我們牧養的核心。我們也不用發掘聖靈賜下的恩賜,因為我們能生產所需要的一切。
楊牧谷說,還我祭司豐榮,但今天我們不都在耶和華的巨大聖殿裡事奉嗎?虛擬的完美聖殿,全地都屬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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背叛福音,請走到榮耀神的中心,維持正確性,棄絕普世主義,讓宣講與生命分家,並引進全球生產線。事實上,這一切早已發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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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樣的文章題目,是否論戰味道太濃了?今天,講敬拜,講經歷,講活潑生命,爭戰不是在禱告裡了結的嗎?信仰,真的還需*論戰*嗎?
我相信,論戰,是父親的氣味。牧人,從來一手摃著迷羊,一手拿杖擊退豺狼。若果狼已徘徊羊圈,作父親的還能無動於衷?
〔全文完〕
--刊於時代論壇第1091期、時代講場2008.7.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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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想想羞辱的邏輯。羞辱,要真正達到羞辱的效果,就要站在榮耀神的地方。羞辱的邏輯,剛好是「何處跌倒,何處站起」的逆轉。何處榮耀神,何處羞辱祂"
幹!!犀利的可怕
還有 好久沒來
你在時代論壇的文章都看不到了
只有舊文 卻也珍貴
你好啊,謝謝支持~你可以到我另一個blog(城市定格)看,或者去vinemedia,我每週都有寫文的~
原來要背叛福音還真是不容易啊